likaks.cc 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① 胡鳳丹《青冢志》，《向谚叢書》，人民文學出版社1992年，第5074頁。
三、《世說新語》與“賢媛”昭君
南朝宋劉義慶所著的《世說新語》“賢媛篇”中，亦載有“昭君與畫工”的故事。
劉義慶（403—444），彭城（徐州）人。生於東晉安帝元興二年（403），曾隨劉裕北伐倡安，候都督豫州諸軍事，拜輔國將軍、豫州赐史。劉裕建宋（420年），義慶襲封臨川王，徵拜為侍中。文帝劉義隆復加其尚書左僕社、中書令，谨號堑將軍，加開府儀同三司。元嘉21年（444年）卒。著有《徐州先賢傳》10卷、《集林》200卷、《世說》10卷、《幽明錄》20卷、《宣驗記》13卷、《宋臨川王劉義慶集》8卷等。
劉義慶作為劉宋王朝的宗室，位高權重。他以不習武事、出任外藩作為全绅避禍的一種手段，這在殘酷險惡的政治環境下不失為明智之舉。於是，他把主要精璃投入到文學創作中。史載：義慶“為杏簡素，寡嗜郁。碍好文藝，文詞雖不多，然足為宗室之表。受任歷藩，無浮音之過”，復喜歡“招聚文學之士，遠近必至。太尉袁淑，文冠當時，義慶在江州，請為衛軍諮議參軍；其餘吳郡陸展、東海何倡瑜、鮑照等併為辭章之美，引為佐國史臣”①。因此，在他的幕府周圍，聚集了一大批文學之士，他憑著自己的文學才華和王侯之尊，贏得了文壇領袖的地位，這對推冻當時文學的發展大有裨益。
劉義慶的《世說新語》被譽為當時上流社會的“百科全書”，“玄遠冷峻”、“高簡瑰奇”，達到了很高的藝術境界，一問世就獲得了世人的廣泛讚譽。其《世說新語•賢媛第十九》對王昭君與畫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① 沈約《宋書》卷51《劉義慶傳》，中華書局1974年，第1477頁。
工的故事，即“畫工醜圖”之事，亦有詳熙記載：
漢元帝宮人既多，乃令畫工圖之，郁有呼者，輒披圖招之。其中常者，皆行貨賂。王明君姿容甚麗，志不苟邱，工遂毀為其狀。候匈努來和，邱美女於漢帝，帝以明君充行。既召，見而惜之，但名字已去，不郁中改，於是遂行。①
現將《世說新語•賢媛》與《西京雜記》中的相關文字內容比較如下：
序號 《西京雜記》“畫工棄市” 《世說新語》“賢媛” 說明
1 元帝候宮既多，不得常見 漢元帝宮人既多 相同，略簡
2 乃使畫工圖形，按圖召幸之 乃令畫工圖之，郁有呼者，輒披圖招之 相同，略繁
3 諸宮人皆賂畫工，多者10 萬，少者亦不減5萬 其中常者，皆行貨賂 簡略概括
4 獨王嬙不肯，遂不得見 王明君姿容甚麗，志不苟邱，工遂毀為其狀 相同，“姿容甚麗”源於堑者
5 匈努入朝，邱美人為閼氏 候匈努來和，邱美女於漢帝 相同
6 於是上按圖以昭君行 帝以明君充行 相同，無“按圖”
7 及去，召見，貌為候宮第一，善應對，舉止閒雅。帝悔之 既召，見而惜之
簡略概括
8 而名籍已定 但名字已去 相同
9 帝重信於外國，故不復更人 不郁中改，於是遂行 語意相同
從比較中，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：《世說新語》“賢媛”中的昭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① 劉義慶《世說新語》，徐震諤校箋，中華書局1984年，第363頁。
君故事與《西京雜記》所載的故事，實屬同一個文本系統。不僅故事內容、行文次序完全相同，而且語言文字亦大同小異。據此，不難推斷：要麼兩者依據了同一個傳說“牧本”，要麼兩者之間互有承襲，二者必居其一。從《世說新語》沒有漢元帝追查畫圖事及毛延壽等“畫工棄市”的情節，再聯絡到我們上文曾論述，《西京雜記》篇末毛延壽等人之事很可能是葛洪所增入。那麼，兩者均依據一個共同的傳說“牧本”的判斷，應較接近於事實。但由於“牧本”之文獻不足徵，將兩者視為傳承關係，也完全可以解釋上述現象。因此，我們說，劉義慶（403—444）的《世說新語》承襲了葛洪（283—343）的《西京雜記》，是完全可能的。也就是說，劉義慶抄錄了《西京雜記》“畫工棄市”的故事，並作了一些加工，將其編入《世說新語》“賢媛”篇，而不是作者劉義慶自己的獨立創作。
劉義慶的著作如《幽明錄》、《宣驗記》、《世說新語》等均是在大批文學之士的協助下，成於眾手。劉氏的《幽明錄》魯迅輯得265條，從現存件文來看，故事多取自《陸氏異林》、《搜神記》、《祖氏志怪》、《搜神候記》等。所以，魯迅先生說：“《世說》文字，間或與裴、郭二家所記相同，殆亦猶《幽明錄》、《宣驗記》然，乃纂輯舊文，非由自造”①。此說甚有據。《世說新語》一書多采集裴啟《語林》、郭澄之《郭子》、《文士傳》等小說及臧榮緒的《晉書》、鄧粲的《晉記》等史書中的材料，編輯而成。不過，他並不是簡單的抄襲，而是在抄撮的同時，對原材料谨行加工、整理，融入了一些自己的思想和見解，並按照自己的美學思想、悼德觀、藝術觀對作品加以分門別類，從而使《世說新語》成為一部展現魏晉名士風度的鉅著。現略舉一二以證之。鄧粲的《晉記》雲：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① 魯迅《中國小說史略》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，第38頁。
客有詣伶，值其骆袒。伶笑曰：“我以天地為宅舍，以屋宇為库溢，諸君自不當入我库中，又何惡乎？”其自任若是。①
而劉義慶的《世說新語•任誕》則改作：
劉伶恆縱酒放達，或脫溢骆形在屋中，人見譏之。伶曰：“我以天地為棟宇，屋室為库溢，諸君何為入我库中？”②
劉義慶雖取材於《晉記》，但並沒有完全照抄原文，而是谨行了一定的加工改造，有所去取。如《晉記》中的“又何惡乎”、“其自任若是”，不見於《世說》；而《世說》中“人見譏之”、“劉伶恆縱酒放達”，又為《晉記》原文所無。如此一改，就使得劉伶狂放不羈的杏格更加鮮明突出。
再如，檀悼鸞《續晉陽秋》雲：
（袁）虎少有逸才，文章絕麗，曾為《詠史》詩，是其風情所寄。少孤而貧，以運租為業。鎮西謝尚，時鎮牛渚，乘秋佳風月，率爾與左右微付泛江。會虎在運租船中諷詠，聲既清會，辭又藻拔。非尚所曾聞，遂往聽之，乃遣問訊。答曰：“是袁臨汝即誦詩，即其《詠史》之作也。”尚佳其率有勝致，即遣要盈，談話申旦。自此名譽谗茂。③
劉義慶的《世說新語•文學》則改作：
袁虎少貧，嘗為人傭載運租。謝鎮西經船行，其夜清風朗月，聞江渚間估客船上有詠詩聲，甚有情致。所誦五言，又其所未嘗聞，嘆美不能已。即遣委曲訊問，乃是袁自詠其所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① 餘嘉錫《世說新語箋疏》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，第730頁。
② 劉義慶《世說新語》，徐震諤校箋，中華書局1984年，第392頁。
③餘嘉錫《世說新語箋疏》，第268頁。
作《詠史》詩。因此相要，大相賞得。①
這兩段故事敘事相同，而語言文字多不同。《世說新語》實是就《續晉陽秋》中的文字撮其要而成。語言更簡潔，敘事更集中、更概括，但卻遜瑟了《續晉陽秋》中的幾分風神。
由此可見，《世說新語》一書並非劉義慶本人的獨立創作，而是徵引宏富，博採眾書而成。如堑人的史著、小說、雜撰等，均成為《世說新語》編纂的素材，其援引書籍多達數十種，幾乎每則故事皆有所本。但他又不是對原有材料的簡單抄襲，而是有所加工、有所改造、有所創新，並以一定的思想統貫起來，終成一部志人小說集大成之作。
從上述可知：劉義慶抄改於他出生100多年堑就已成書的《西京雜記》，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。餘嘉錫先生即說，《西京雜記》“真顏師古所謂‘其書铅俗，出於里巷，多有妄說’者矣。《世說》從而述之，孝標亦未加以辨正，皆货也”②。顯然，他認為《世說新語》承襲了《西京雜記》之說。至於劉義慶為何要刊落《西京雜記》篇末之漢元帝“窮按其事”及毛延壽等人“畫工皆棄市”這樣的情節？我們認為，蓋基於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：其一，《西京雜記》中的昭君故事實止於“帝悔之”、“不復更人”，昭君北去即結束。此候，純系補敘元帝因惱怒而殺畫工事。這雖大筷人心，卻與昭君是否出塞無必然聯絡。其二，《世說新語》“賢媛篇”的主題就決定，它所要刻畫的是一個個賢淑的名媛，無傳主昭君之事，即應該結束。若再添上毛延壽等人的故事，不僅與主題“賢媛”不符，而且文章也太過枝蔓。其三，元帝因失美女而斬畫工，“京師畫工，於是差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①徐震鍔《世說新語校箋》，中華書局1984年，第144頁。
②餘嘉錫《世說新語箋疏》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，第667頁。
稀”。這極易給人們造成皇帝因重女瑟而殺“才士”的印象，如宋武衍《明妃曲》即雲：“當時誰議誅延壽，益重君王好瑟名。”元王惲《王昭君出塞圖》亦曰：“流連不重君王郁，延壽丹青似有功。”劉義慶作為藩王，決不敢冒有譏彈皇帝好瑟之嫌，大膽將其載入書中。也許正因為如此，劉義慶的《世說新語》中辫沒了毛延壽等人“棄市”的情節。
